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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m/s》之于《奇鸟行状录·贼喜鹊篇,预言鸟篇》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秒速5厘米》是人气渐升的新海诚最新作品。作为策划和导演,他画动画的,比较有才,人也年轻,锐意进取。他搞的动画凭借鲜明的风格给看过的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有科幻情节,似乎《科幻世界》杂志也有不少关注。我看过的不多,有短篇《星之声》长篇《云之彼端,约定之地》和这个似乎是短篇集的《5cm/s》(有必要再次罗嗦,他不是写文章的,作品是动画,CG)。
其次,《奇鸟行状录》这本书,作者村上春树,写于1992至1995年,获得第47届“读卖文学奖”。构思奇特,文如泉涌。这个男人写的小说很好看,较之经典的长篇来讲,立意新奇的短篇读起来更有味道,简练、明快,一针见血又不失意味深长。比较喜欢短篇集有《旋转木马鏖战记》、《再袭面包店》、《萤》、《电视人》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关于他的长篇,想必读过《挪威的森林》的人有很多,高中时男生们视其中平淡无奇的性描写为全书的亮点,女生为了对女性温柔坦诚又相当“地道”的渡边彻痴迷。我将它视为村上先生不多的用现实性讲述非现实故事的稀有小说。与此相对,也有很多用非现实性来讲述现实故事的小说也好看的不得了,如《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舞!舞!舞!》、《斯普特尼克恋人》还有这《奇鸟行状录》。新书讲故事的调调有所转变,不谈它们了。

新海诚和村上春树以及他们各自的作品都是相互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放在这里一起谈,只因为最近都在看。

《秒速5厘米》说它是短篇集,是因为它把一个男人从小学毕业到长大辞去了工作这段时间和对一个女人的情感以及在其间人生历程上经历的另外两个女孩这样一个奇妙的故事分成了三则相对独立的短篇动画:《樱花抄》、《太空人》、《秒速5厘米》。新海诚以他惯有的细腻画风,继《云》美妙世界后又创造了另一个清新唯美,视野开阔的世界。同时他的田园情结,宇宙科幻情结,撒上落日余晖的中学教室情结,春日樱花街角烂漫的情结,铁轨情结,怀旧情结又一次展现出来——似曾相识的场面再次演绎,真不知该褒该贬了。

那个男人以前是个细腻敏感的小孩,喜欢和叫明理的女孩保持青梅竹马的关系(新海诚的作品大多围绕青梅竹马或者初中生的纯爱恋情展开,说loli倾向也不为过)。因为双方父母工作频繁转学的关系,不得不相隔万里,关系维持不下去的原因很明显,太小,承担不起异地恋的种种考验,书信毕竟承载不了太多本应互相诉说的情感。但片子不这样告诉你,它用列车不断的晚点带来的焦躁,和明理一吻之后度过的最后一晚,女二号可怜的单恋,形单影只飞向太阳系外找寻根本不知道结果的探测器,以及隐含在故事里没有挑明的和眼睛女勉强的关系,把老掉牙的问题再一次横在我们面前:男的喜欢女的,和女的喜欢男的,开开心心的为何最后都互相伤害?它没有给你答案——反而现在市面上很多花里胡哨的小说和网络文学和亲身经历都一再的试图解答这一困难程度不亚于哥德巴赫猜想的千古难题,当然结果都很肤浅,不足为信——它给了观众不少象征symbol和隐喻metaphor来表现导演新海诚的个人见解。相似地,村上春树在塑造主人公形象之时也试图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生活经历带来的他的思考。因此,无论是女二号嘴里的所说的外太空探测器“盲目地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努力向上不断前行”还是小林绿子形象的比方“你总会把自己用坚硬的壳包裹起来,别人‘喂喂’怎么敲都无济于事”,再到那男的背负着对明理的思念和无可排遣的寂寞不知所措的看着女二号努力接近自己,再到久美子带着莫名汹涌的性欲和别的男人拥抱在汽车旅馆却想着丈夫,再到她最终不辞而别之后“我”在宫胁家后院黑乎乎的枯井冥想不止……导演和作家似乎都在说着一个词,一个相同的问题。

孤独。无可排遣的孤独。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下永远无法交心的孤独。

纵使怎样的思念,那个男人也不能和明理交心,书信表达不了什么,甚至会和内心完全背向。明理也想着那个男人,然而对自己的未婚夫感到由衷的安全。吹着微风,看着银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田园情景已经只能怀念。互相合拍相互喜欢,不顾父母反对却结合在一起六年之久的夫妇也终于分崩离析。孤独吗?你抱着不甚喜欢的男人却打电话给“我”撒谎加班晚回来“我”也会百分百相信,那是你的生活,就算问起来,“我”毕竟也不能穿过厚厚的孤独的屏障插手过问你的生活。那个男人在忽然发现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已成波澜不惊的灰尘时说“达到了极限”之后辞去工作;而“我”辞去法律事务所的工作主事家务之后没几个礼拜则失去了老婆。其中的相通之处,已不是表面上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

有必要说明的是,两部作品混在一起讲所谓的读后感,加之人物本身就很多,对我来说记住并回忆印象不深刻的人的名字相当痛苦。所以在明理和久美子之外,其他诸如女二号,眼镜女,那个男人以及“我”都不是也不可能是同一人物。这些我起的绰号除了“我”来自《奇鸟行状录》里懂事干练的男主人公“拧发条鸟”外,其余全部都是《5cm/s》的人物。

July 06, 2006 – 旋转木马鏖战记 匆匆读过之后

早上起来一口气看完了《旋转木马鏖战记》,何苦像打仗赶时间一样一口气看完我也不得而知,反正看完就是,一篇完结了回头看眼标题,偶尔换一下姿势,继续翻页下篇短篇。他自己的风格说,村上的短篇非常的够味儿,和双胞胎姐妹做的咖啡一样。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不觉已是晌午。天气不如前天热的那么让人焦躁不安,时而还有些微的风吹过来带来点新鲜气味儿。起身下床很不仔细的刷了牙,看着饮水机的水位泡了最后一杯茉莉花茶,然后等稍微不怎么烫口时候一气喝了。前晚的那场暴雨已经遁去无形了,只留下阳台上被蹂躏的无可奈何的泥土四散开来,铺在地板上厚厚一层,脏却无从谈起。外面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楼宇深处隐约有空气锤的突突的声音,又是百无聊赖的这么一天,我不禁想,自己考了试放了假一直以来都干什么来着?忽而觉得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没做被外星人绑架了般睡了好多天。以至于今天是几号星期几7月9号的机票的概念都飘的模模糊糊,仿佛无法理解的异物。罢了罢了,这样的生活之于我,时间日期也会不无陌生的。真是无可排解的孤独,无可弃置的隔离。

得得。

谈一下小说集本身。和著名的风弹羊三部曲不同,旋转木马里的许多故事写的都很老道,也无甚淡淡感伤的清风味道。如果看每个短篇的梗概大约也是荒诞不经:万里迢迢从德国给丈夫买来合身的背带短裤,回来后决定却是毅然的离婚,个中原因居然在背带短裤本身;沙里淘金似觅得动心共鸣的油画,从美国回日本前却被浇上煤油付之一炬;被宠坏了的美丽骄傲的公主令人压抑的似乎呼吸都畅快不起来,却在大家雪夜合宿的凌晨“无意”间钻进了“我”的毛毯;被单相思折磨的痛苦不堪搬家借来高倍望远镜窥视三个整月,开学重逢的时候几句话过后却对主动上前的女孩感觉全无……
纵然村上的脑瓜就是好使,村上的想象力无所比拟。但他自己说了,这不是小说,是他亲身的所见所闻。缘何如此的荒诞如此的“不自然”,又在细细读来又有种贴在心上的真实感,不由得让我佩服,又觉得东京也好上海也罢,无论哪里的人都在一步步的走向高度发达的叉叉主义的耀眼光环中,一件件的脱去标有自己名字的衣物,然后被切削成一样大小一样圆滚滚的圆柱,“只消涂了颜色,就是架地道的飞机”(《电视人》)。我也好你也罢,总之这样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你死我活撕心裂肺但却是没办法兜开的旋转木马鏖战记。

短篇集前面的自序里,有这么几段:

越是倾听别人的叙述,越是通过其讲述来窥看每个人的生态,我们越是为某种无奈所俘获。沉渣即是这无奈之感,其本质便是我们哪里也到达不了。我们固然拥有可以将我们自身嵌入其中的我们的人生这一运行系统,但这一系统同时也规定了我们自身。这同旋转木马极其相似,无非以同一速度在同一地方兜圈子而已。哪里也到达不了,谁也不被谁超过。然而我们又在这旋转木马上针对假设的敌手进行着你死我活的鏖战。
事实这种东西之所以有时候看上去有欠自然,原因大约就在这里。我们称为意志的某种内在力量的绝大部分,在其发生之时即已失却,而我们却不承认这点。于是其空白给我们人生的种种相位带来了奇妙的,不自然的扭曲。
至少我这样认为。

深深的无可奈何的这种宿命的感觉该去怪什么?什么都不应该怪罪。高度发达的圈圈叉叉无非是加速了财富的集中和分散——无论从实质上还是形而上的人心,所有人都可以面对生计把有着自己标签的外衣统统脱掉。什么都不剩下。人的感情也彷徨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挂钩怎么去寄托上面,惶惶然不可终日。
悲凉倒是未必。我还是觉得比较欣赏一本本书中的主人公的态度,已发生的事情业已发生;未发生的事情尚未发生。偶然和必定如此也就是平行的两个解释罢了。(《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