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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答

《夜叹》
正月廿二夜,彼顾自怜伤,情不自禁乃怅然叹之。
斜阳通幽路,
妆台自相顾。
只见新人笑,
那闻旧人哭。

《答夜叹》
于正月廿三日,饮而作。
冬雨敲窗骨,
遥听故人哭,
一笑温樽酒,
再笑忘江湖。

其实这都在蛋疼

Farewell

最近立冬,可是魔都的秋天也没维持多长时间就在一阵莫名的燥热之后忽然降温,阵阵阴雨,偶尔还会让人因为天气突变身体不适,总之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时节。这种时候却想起以前但凡提到秋高气爽,那便是蓝的发亮的天,混合着太阳温暖与阵阵凉意的风,还有满头枯黄的粗壮法桐上偶尔凋零的枯叶,以及在公园草坪里不知疲倦嬉闹的孩子与陪同的父母,虽说秋天主白,是萧杀的季节,可蓝与黄色调鲜艳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脑中抹去。秋季的周日大约也是满足食欲的好时分,或者仅仅出门散步走上一个小时,也会有浑身轻松微微出汗的感觉。

想起了一段情景,就是总有人把它当作中二生小黄书启蒙读物的《挪威的森林》的情景。

一个叫渡边的主人公在周日被小林绿约出来去医院照顾阿绿父亲的情景。在小说的第七章,那大抵也是放在一个初秋的艳阳天气里、在混合着消毒药水探病花束小便以及被褥味道的乱哄哄的大学附属医院病房里的情节。她的父亲已经接受过开颅手术,浑身虚弱瘦小的就像“身负重伤的小动物”,眼神茫然,胃口不好,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到生命力的跃动。阿绿忙碌的照顾着父亲,一边谈着各式各样的话题,学校里的事、父母得病之前的家事、性幻想,还有种种和这星期日医院相称的乱糟糟的心情。男主叫她出去散步,脑袋放空,把拧的过紧的发条松开转一会儿,期间他来照顾病人。阿绿走之后,他在安静的病房里,看着午后柔和的秋季阳光泻满房间,闭目凝思。随后病人醒了,他喂他喝水,吃难吃的病房配餐——尽是些捣烂的蔬菜羹、炖鱼肉,给他讲自己总是在星期天的好天气洗衣服熨衣服(很像猫酥),讲欧里庇得斯和索福克勒斯;因为自己肚子饿就去用海苔卷起黄瓜蘸酱油吃,竟还引得虚弱的病人也想大嚼脆脆的富有生命力的黄瓜;最后被病人有气无力的握着手说“票,上野,绿,拜托了”。就是这么一段情景。我表达不好,总觉得每次看的时候这一部分细细读来很吸引人,淡淡的安详的感觉,虽然很短,但能让人好好休息。

也想起了另一段场景,是我的探病经历。

今年还是寒风咧咧的早春,同仁医院,去探望得了癌症的一个老人。跟以前在家做客时候见到的模样相比更加瘦小虚弱,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她打着止痛剂的点滴,缠着输氧管的鼻翼略微颤动。病房走廊挤着病号、家属、护士还有护工,地板刚刚拖好潮腻腻的,病房里还有暖气,调节到了有点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我们带来了做成稀糊糊的番茄肉汤,用小玻璃罐头装着,一点点喂她吃,她还要我吃桌上放着的从家人探病带来的牛角包。玻璃罐头吃完以后我拿着去对面的清洗间去洗刷调羹以及罐头瓶,那里很潮湿,许多人在清洗着碗筷,边上还有倒掉的病房配餐。这些都处理停当以后,我继续待在病房陪老人说话,其实我没什么好说,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是面对她说“我身体已经不行了,我已经好不了了”的时候不住的劝慰,说不要乱想,慢慢养病,很快就能出院回家。还聊了些其他有的没的不咸不淡的话题,说我现在在哪里做事,将来在哪里上班,说已经从安亭搬出来了,都在2号线沿线不用担心太远。老人说脑袋疼,想着如何跟我说话十分吃力,我告诉她没关系,告诉她别累着,告诉她完全能听懂。老人还握着我的手,说,

你要永远对她好。

我说,好,放心吧。

那个时候老人的手心暖暖的。

 

今天早上,老人去世了,秋末初冬的时候。

老人对我很好,老人也是我的奶奶,请走好。

节哀顺变吧。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头发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头发
一簇一簇
一卷一卷
就像早先被丢在阳台的百合花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头发
打扫家什
清理衣橱
散落一地的洋洋洒洒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头发
你挥挥衣袖
留下了曾经死去的身体
只有头发静静躺在垃圾旁边剩下了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头发
我努力清扫
却无可排遣
只好看着这些棕色的卷卷的头发

缩卵

1652年,二十岁的斯宾诺莎进入阿姆斯特丹的一个拉丁语学校开始学习拉丁语。这是一位叫做恩德(Francis Van den Ende)的医生开办的学校。正是恩德对斯宾诺莎最初的思想形成给与了极大的影响。而在那里他还遇到了恩德美貌的女儿克莱拉·玛丽,斯宾诺莎就借住在恩德家,很自然地和她产生了耳鬓厮磨的感情,据说克莱拉曾努力学习拉丁语,故意和斯宾诺莎在学习上竞争。对爱情的快乐感受,斯曾有这样的描绘:”当一个人想象着他所爱的对象感到快乐或痛苦的时,他也将随之感到快乐或愁苦;爱者所感快乐或痛苦之大小和被爱的对象所感到的快乐或痛苦的大小是一样的。”(《伦理学》,第三部分 命题二十一,中译本p.116)

可是后来学校里来了个叫做狄克·凡克林克的同学,他年轻潇洒,能说会道,放在今天大概要被算作小白脸的那号人,一下就把克莱拉的心给勾走了,斯宾诺莎当然是算不得美男子的,而且由于一心向学而颇显憔悴,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不多时,小白脸就成功地娶到了克莱拉。这次失败的恋爱大概对斯宾诺莎造成了巨大的打击,结果成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恋爱,对于恋爱的痛苦他写到:”实际上当一个人想象着他所爱的女人失身于他人,他不仅会感觉烦恼,因为他的欲望是被阻碍着,而且他还要讨厌她,因为他不能不将他所爱的对象的形象和另一个人的生殖器及排泄物的形象联想在一起。”(p.127)呵呵!从这段话我们能感觉到恋爱失败带来的那种愤愤不平。

斯宾诺莎6岁丧母,1654年其父也去世了。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此时极力阻止他得到遗产,把他告上了法庭,结果斯宾诺莎赢了。对于一个要把一生奉献给哲学的人来说,一笔丰厚的遗产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上天的礼物,他完全可以利用来避免生活的压力,使自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哲学的研究之中去。亚里士多德早就说过,哲学是有钱人闲暇的学问,斯宾诺莎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可是此时的斯宾诺莎已经无心于常人的生活了,他把大部分遗产都赠与了姐姐,自己开始以磨制镜片为生。而我们注意到,这件事就发生在他恋爱失败的两年后。我们有理由推断,斯宾诺莎对遗产的处理方式、对此后自己的人生道路的择定,肯定与那次恋爱密切相关。此后斯宾诺莎坚定地走上了哲学苦修的不归路。

1656年,由于坚持真理,斯宾诺莎被犹太教公会永远革出教门,并把他从阿姆斯特丹驱逐出去,而这时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得到一点儿的家庭温暖,只有几个好朋友在帮助他。此后一直到他移居各地并最终因肺病早夭于海牙(45岁),他都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哲学家了,再也没有动摇过。可惜此后的生活也是那么地不平静,象斯宾诺莎这样的小小磨镜匠,尽管为他的读者们所爱戴,却一再受到各种权势的压迫和打击。虽然他也得到朋友们的帮助和支持,然而可以想象,心灵上的缺乏安慰,学问上又遭遇到莱布尼茨这样的剽窃者,加之长期的磨镜工作和写作的劳累,都逼使他终于不能写完计划中的著作,要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人世。

我二十来岁时第一次读到斯宾诺莎的生平,对克莱拉·玛丽的行为总是怀着怨恨和气愤的感情,内心里总忍不住要不断地谴责她,如果不是她,斯宾诺莎不至于要去磨什么镜片而染上肺病,至少应该不会早早地死掉,留下许多未完成的著作,一个伟大的人却没有得到哪怕最普通的最基本的人生,这是多么地令人惋惜呀!

可是随着年齿的增长,对克莱拉我也逐渐有了同情的理解,想想看,我们纵然期望着克莱拉能留在斯宾诺莎身边,照顾他,支持他,帮他度过人生的难关,或许他能写出哲学史上更为伟大更为丰富的著作,可是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求克莱拉这么做呢?为哲学献身是斯宾诺莎的理想,是他的人生使命,而不是克莱拉的。对克莱拉来说,选择小白脸而不是斯宾诺莎正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为此她能过上幸福的一生。我们不能强迫她为斯宾诺莎而做出牺牲,这不符合我们的道德观,何况当年的斯宾诺莎只是个天才,还没成伟大的思想家。

然而失恋到底是给了斯宾诺莎巨大的影响,随后恩德医师又被送上绞刑架,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斯宾诺莎对在这人世间能过上正常生活应该已经是彻底地失望了。

爱情是生活,最普通的人类生活,哲学却不是,可是哲学有时偏偏要求热爱它的人们为它付出一切,包括爱情。表面看来,这两者形成不了针锋相对的矛盾,然而在历史的现实里,它们却往往存在着尖锐的对立,叫人只可以选择其一,而不能得兼。当未来的哲学家站到这样的选择关口,如何处决就成了他自己的哈姆雷特问题,不管选择哪个,注定都要给他造成无尽的痛苦。

不知怎的,每想起斯宾诺莎的爱情,脑海里就跳出卡夫卡的话。据说卡夫卡曾为《城堡》拟定过另一个开头,在那个开头里K走进一家旅店,对着侍女说:”我有个艰巨的任务,我为它贡献了一生。我是乐意这样做的,并且不要求任何人的同情。但因为这个任务是我所拥有的一切,所以凡是有可能干扰这一任务执行的事情,我都要加以无情的镇压。”我老在想,斯宾诺莎失去所爱之后,他一定常常自己默念着这样的话,一定在内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坚强,我不相信他从未受到过情感的煎熬,我不相信他一生下来就可以不食人间烟火,视mm为粪土,我宁愿相信他的伟大性格正是在爱情的煎熬中成长和铸炼起来的,正是爱情本身给了他反思自己,反复衡量自己,并最终确定自己的人生道路的机会,而他把握了这一机会,走上了一条伟大的思想者的道路。斯宾诺莎在他的《知性改进论》的开篇写到:”当我亲受经验的教训之后,我才深悟到日常生活中所习见的一切东西,乃是虚幻的、无谓的,……我要探究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种东西,一经发现和获得后,我便可以永远享受连续无上的快乐。……经过深长的思索,使我确切地见到,如果我彻底下决心,放弃迷乱人心的财富、荣誉、感官快乐这三种东西,则我放弃的必定是恶,而我获得的必定是善。”这就是他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慎重的考虑后所得出的决定吧。

在我的印象里,康德很少论及他一辈子也未曾得到过的爱情,可是我还是从他的诸多著作里找到了这么一句:”求爱见拒乃是一种艺术的杰作,为的是好从单纯感官的吸引力过度到理想的吸引力,从单纯的动物欲望逐步过度到爱情,并且随之而从单纯欢悦的感觉过度到起初只是对于人物、但后来也是对于大自然之美的品评。”
(《人类历史起源臆测》,P64)看来只有康德才是最能理解爱情的意义的人。把爱情升华到更高境界,是失恋的痛苦所能带给我们的最好的回报。这也是后来的弗洛依德所极力主张的。

可是失去过爱情的人们都知道,对正承受着爱情痛苦的斯宾诺莎来说,清醒的理智思考哪里又能减灭半点情感的折磨!每当我也陷入同样的境地,我就止不住地要猜度斯宾诺莎所说的”放弃”世俗的快乐是不是真心话。如果识字之初他就能知道知识和学问会给他带来那么巨大的痛苦,他放弃的会不会是学问呢?也许这才是斯芬克斯该出的谜语,因为人生只有一次,没有人可以正确回答这样的问题。所以人们只有在实践中试图解答它,而在这样的探索中人们又不得不承受其间无尽的苦痛与悲哀。历来表达失恋的痛苦的情诗情歌最受青年人的欢迎,这恐怕就是原因之一吧!

附:

需要补充的是,斯宾诺莎的行事也有他个性草莽的一面。我们都知道,一次恋爱的不成功并不等于今后永远不能成功。斯宾诺莎的决断,显然是过于轻率和冲动。我们不必学他。可是他正确的一面,是把这次的感情经历当作了对人生进行反思的好机会。如果他慌慌张张马上另去寻上一个mm来帮他摆脱失恋的痛苦,也就成不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了。
人在失恋的时候最能深刻地反思自己,最能看到自己的问题所在,清醒地认识自己,客观地评价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从而走好人生的下一步。
在这个时代里,不愿意做这样的反思的人是太多了,从而使得情感本身成了游戏的物品。好象一切的分分合合都随情欲而动,看似自由进步和洒脱,其实已经失去爱的真谛。
康德所说的那段话值得我们记取,不能只爱一个人,而要由爱一个人继而爱上人生,爱上事业、社会和大自然。情感应该被升华,因为人不只是动物,只有兽欲。

我想说几点:
1. 哲学家并不可怕,相反,他们很通人情世故。据说康德在社交场合就很受欢迎,莱布尼茨、笛卡尔都是社交场的常客,康德的书还曾是闺阁小姐的梳妆台必备之装饰品,大部分哲学家都曾受到过时髦女性的追求。只是这些情况我们的现代女性比较不了解而已。
2. 斯宾诺莎对爱情的态度的确不太正确。不过天才都是很敏感的,脆弱也该是特点之一吧。人受伤后都喜欢逃避,而哲学家的逃避就只能是学问了,哲学本身能带给他最大的安慰,而且不会欺骗他。不过也应该看到,哲学需要人的坚定信念和巨大的付出,哲学家的身体条件因此一般来说不如他人,当年黑格尔的拜访者就曾提及他的憔悴,而笛卡尔更是只因为起了个早床就受了风寒,一病不起,继而撒手人寰。这样看来,献身哲学和追求俗世享乐之间的确存在着一些冲突,的确有些东西需要放弃,而这也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献身精神。斯宾诺莎的选择,恐怕就处在这种种情状的夹磨中。爱情在这里成了一个主要的诱因,迫使他站到了一个关口,促使他思考自己的未来,选择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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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爱撕衣:http://bbs.saraba1st.com/thread-495532-1-1.html 好文共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