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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

最近立冬,可是魔都的秋天也没维持多长时间就在一阵莫名的燥热之后忽然降温,阵阵阴雨,偶尔还会让人因为天气突变身体不适,总之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时节。这种时候却想起以前但凡提到秋高气爽,那便是蓝的发亮的天,混合着太阳温暖与阵阵凉意的风,还有满头枯黄的粗壮法桐上偶尔凋零的枯叶,以及在公园草坪里不知疲倦嬉闹的孩子与陪同的父母,虽说秋天主白,是萧杀的季节,可蓝与黄色调鲜艳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脑中抹去。秋季的周日大约也是满足食欲的好时分,或者仅仅出门散步走上一个小时,也会有浑身轻松微微出汗的感觉。

想起了一段情景,就是总有人把它当作中二生小黄书启蒙读物的《挪威的森林》的情景。

一个叫渡边的主人公在周日被小林绿约出来去医院照顾阿绿父亲的情景。在小说的第七章,那大抵也是放在一个初秋的艳阳天气里、在混合着消毒药水探病花束小便以及被褥味道的乱哄哄的大学附属医院病房里的情节。她的父亲已经接受过开颅手术,浑身虚弱瘦小的就像“身负重伤的小动物”,眼神茫然,胃口不好,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到生命力的跃动。阿绿忙碌的照顾着父亲,一边谈着各式各样的话题,学校里的事、父母得病之前的家事、性幻想,还有种种和这星期日医院相称的乱糟糟的心情。男主叫她出去散步,脑袋放空,把拧的过紧的发条松开转一会儿,期间他来照顾病人。阿绿走之后,他在安静的病房里,看着午后柔和的秋季阳光泻满房间,闭目凝思。随后病人醒了,他喂他喝水,吃难吃的病房配餐——尽是些捣烂的蔬菜羹、炖鱼肉,给他讲自己总是在星期天的好天气洗衣服熨衣服(很像猫酥),讲欧里庇得斯和索福克勒斯;因为自己肚子饿就去用海苔卷起黄瓜蘸酱油吃,竟还引得虚弱的病人也想大嚼脆脆的富有生命力的黄瓜;最后被病人有气无力的握着手说“票,上野,绿,拜托了”。就是这么一段情景。我表达不好,总觉得每次看的时候这一部分细细读来很吸引人,淡淡的安详的感觉,虽然很短,但能让人好好休息。

也想起了另一段场景,是我的探病经历。

今年还是寒风咧咧的早春,同仁医院,去探望得了癌症的一个老人。跟以前在家做客时候见到的模样相比更加瘦小虚弱,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她打着止痛剂的点滴,缠着输氧管的鼻翼略微颤动。病房走廊挤着病号、家属、护士还有护工,地板刚刚拖好潮腻腻的,病房里还有暖气,调节到了有点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我们带来了做成稀糊糊的番茄肉汤,用小玻璃罐头装着,一点点喂她吃,她还要我吃桌上放着的从家人探病带来的牛角包。玻璃罐头吃完以后我拿着去对面的清洗间去洗刷调羹以及罐头瓶,那里很潮湿,许多人在清洗着碗筷,边上还有倒掉的病房配餐。这些都处理停当以后,我继续待在病房陪老人说话,其实我没什么好说,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是面对她说“我身体已经不行了,我已经好不了了”的时候不住的劝慰,说不要乱想,慢慢养病,很快就能出院回家。还聊了些其他有的没的不咸不淡的话题,说我现在在哪里做事,将来在哪里上班,说已经从安亭搬出来了,都在2号线沿线不用担心太远。老人说脑袋疼,想着如何跟我说话十分吃力,我告诉她没关系,告诉她别累着,告诉她完全能听懂。老人还握着我的手,说,

你要永远对她好。

我说,好,放心吧。

那个时候老人的手心暖暖的。

 

今天早上,老人去世了,秋末初冬的时候。

老人对我很好,老人也是我的奶奶,请走好。

节哀顺变吧。

《5cm/s》之于《奇鸟行状录·贼喜鹊篇,预言鸟篇》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秒速5厘米》是人气渐升的新海诚最新作品。作为策划和导演,他画动画的,比较有才,人也年轻,锐意进取。他搞的动画凭借鲜明的风格给看过的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有科幻情节,似乎《科幻世界》杂志也有不少关注。我看过的不多,有短篇《星之声》长篇《云之彼端,约定之地》和这个似乎是短篇集的《5cm/s》(有必要再次罗嗦,他不是写文章的,作品是动画,CG)。
其次,《奇鸟行状录》这本书,作者村上春树,写于1992至1995年,获得第47届“读卖文学奖”。构思奇特,文如泉涌。这个男人写的小说很好看,较之经典的长篇来讲,立意新奇的短篇读起来更有味道,简练、明快,一针见血又不失意味深长。比较喜欢短篇集有《旋转木马鏖战记》、《再袭面包店》、《萤》、《电视人》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关于他的长篇,想必读过《挪威的森林》的人有很多,高中时男生们视其中平淡无奇的性描写为全书的亮点,女生为了对女性温柔坦诚又相当“地道”的渡边彻痴迷。我将它视为村上先生不多的用现实性讲述非现实故事的稀有小说。与此相对,也有很多用非现实性来讲述现实故事的小说也好看的不得了,如《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舞!舞!舞!》、《斯普特尼克恋人》还有这《奇鸟行状录》。新书讲故事的调调有所转变,不谈它们了。

新海诚和村上春树以及他们各自的作品都是相互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放在这里一起谈,只因为最近都在看。

《秒速5厘米》说它是短篇集,是因为它把一个男人从小学毕业到长大辞去了工作这段时间和对一个女人的情感以及在其间人生历程上经历的另外两个女孩这样一个奇妙的故事分成了三则相对独立的短篇动画:《樱花抄》、《太空人》、《秒速5厘米》。新海诚以他惯有的细腻画风,继《云》美妙世界后又创造了另一个清新唯美,视野开阔的世界。同时他的田园情结,宇宙科幻情结,撒上落日余晖的中学教室情结,春日樱花街角烂漫的情结,铁轨情结,怀旧情结又一次展现出来——似曾相识的场面再次演绎,真不知该褒该贬了。

那个男人以前是个细腻敏感的小孩,喜欢和叫明理的女孩保持青梅竹马的关系(新海诚的作品大多围绕青梅竹马或者初中生的纯爱恋情展开,说loli倾向也不为过)。因为双方父母工作频繁转学的关系,不得不相隔万里,关系维持不下去的原因很明显,太小,承担不起异地恋的种种考验,书信毕竟承载不了太多本应互相诉说的情感。但片子不这样告诉你,它用列车不断的晚点带来的焦躁,和明理一吻之后度过的最后一晚,女二号可怜的单恋,形单影只飞向太阳系外找寻根本不知道结果的探测器,以及隐含在故事里没有挑明的和眼睛女勉强的关系,把老掉牙的问题再一次横在我们面前:男的喜欢女的,和女的喜欢男的,开开心心的为何最后都互相伤害?它没有给你答案——反而现在市面上很多花里胡哨的小说和网络文学和亲身经历都一再的试图解答这一困难程度不亚于哥德巴赫猜想的千古难题,当然结果都很肤浅,不足为信——它给了观众不少象征symbol和隐喻metaphor来表现导演新海诚的个人见解。相似地,村上春树在塑造主人公形象之时也试图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生活经历带来的他的思考。因此,无论是女二号嘴里的所说的外太空探测器“盲目地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努力向上不断前行”还是小林绿子形象的比方“你总会把自己用坚硬的壳包裹起来,别人‘喂喂’怎么敲都无济于事”,再到那男的背负着对明理的思念和无可排遣的寂寞不知所措的看着女二号努力接近自己,再到久美子带着莫名汹涌的性欲和别的男人拥抱在汽车旅馆却想着丈夫,再到她最终不辞而别之后“我”在宫胁家后院黑乎乎的枯井冥想不止……导演和作家似乎都在说着一个词,一个相同的问题。

孤独。无可排遣的孤独。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下永远无法交心的孤独。

纵使怎样的思念,那个男人也不能和明理交心,书信表达不了什么,甚至会和内心完全背向。明理也想着那个男人,然而对自己的未婚夫感到由衷的安全。吹着微风,看着银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田园情景已经只能怀念。互相合拍相互喜欢,不顾父母反对却结合在一起六年之久的夫妇也终于分崩离析。孤独吗?你抱着不甚喜欢的男人却打电话给“我”撒谎加班晚回来“我”也会百分百相信,那是你的生活,就算问起来,“我”毕竟也不能穿过厚厚的孤独的屏障插手过问你的生活。那个男人在忽然发现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已成波澜不惊的灰尘时说“达到了极限”之后辞去工作;而“我”辞去法律事务所的工作主事家务之后没几个礼拜则失去了老婆。其中的相通之处,已不是表面上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东西。

有必要说明的是,两部作品混在一起讲所谓的读后感,加之人物本身就很多,对我来说记住并回忆印象不深刻的人的名字相当痛苦。所以在明理和久美子之外,其他诸如女二号,眼镜女,那个男人以及“我”都不是也不可能是同一人物。这些我起的绰号除了“我”来自《奇鸟行状录》里懂事干练的男主人公“拧发条鸟”外,其余全部都是《5cm/s》的人物。

July 06, 2006 – 旋转木马鏖战记 匆匆读过之后

早上起来一口气看完了《旋转木马鏖战记》,何苦像打仗赶时间一样一口气看完我也不得而知,反正看完就是,一篇完结了回头看眼标题,偶尔换一下姿势,继续翻页下篇短篇。他自己的风格说,村上的短篇非常的够味儿,和双胞胎姐妹做的咖啡一样。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不觉已是晌午。天气不如前天热的那么让人焦躁不安,时而还有些微的风吹过来带来点新鲜气味儿。起身下床很不仔细的刷了牙,看着饮水机的水位泡了最后一杯茉莉花茶,然后等稍微不怎么烫口时候一气喝了。前晚的那场暴雨已经遁去无形了,只留下阳台上被蹂躏的无可奈何的泥土四散开来,铺在地板上厚厚一层,脏却无从谈起。外面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楼宇深处隐约有空气锤的突突的声音,又是百无聊赖的这么一天,我不禁想,自己考了试放了假一直以来都干什么来着?忽而觉得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没做被外星人绑架了般睡了好多天。以至于今天是几号星期几7月9号的机票的概念都飘的模模糊糊,仿佛无法理解的异物。罢了罢了,这样的生活之于我,时间日期也会不无陌生的。真是无可排解的孤独,无可弃置的隔离。

得得。

谈一下小说集本身。和著名的风弹羊三部曲不同,旋转木马里的许多故事写的都很老道,也无甚淡淡感伤的清风味道。如果看每个短篇的梗概大约也是荒诞不经:万里迢迢从德国给丈夫买来合身的背带短裤,回来后决定却是毅然的离婚,个中原因居然在背带短裤本身;沙里淘金似觅得动心共鸣的油画,从美国回日本前却被浇上煤油付之一炬;被宠坏了的美丽骄傲的公主令人压抑的似乎呼吸都畅快不起来,却在大家雪夜合宿的凌晨“无意”间钻进了“我”的毛毯;被单相思折磨的痛苦不堪搬家借来高倍望远镜窥视三个整月,开学重逢的时候几句话过后却对主动上前的女孩感觉全无……
纵然村上的脑瓜就是好使,村上的想象力无所比拟。但他自己说了,这不是小说,是他亲身的所见所闻。缘何如此的荒诞如此的“不自然”,又在细细读来又有种贴在心上的真实感,不由得让我佩服,又觉得东京也好上海也罢,无论哪里的人都在一步步的走向高度发达的叉叉主义的耀眼光环中,一件件的脱去标有自己名字的衣物,然后被切削成一样大小一样圆滚滚的圆柱,“只消涂了颜色,就是架地道的飞机”(《电视人》)。我也好你也罢,总之这样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你死我活撕心裂肺但却是没办法兜开的旋转木马鏖战记。

短篇集前面的自序里,有这么几段:

越是倾听别人的叙述,越是通过其讲述来窥看每个人的生态,我们越是为某种无奈所俘获。沉渣即是这无奈之感,其本质便是我们哪里也到达不了。我们固然拥有可以将我们自身嵌入其中的我们的人生这一运行系统,但这一系统同时也规定了我们自身。这同旋转木马极其相似,无非以同一速度在同一地方兜圈子而已。哪里也到达不了,谁也不被谁超过。然而我们又在这旋转木马上针对假设的敌手进行着你死我活的鏖战。
事实这种东西之所以有时候看上去有欠自然,原因大约就在这里。我们称为意志的某种内在力量的绝大部分,在其发生之时即已失却,而我们却不承认这点。于是其空白给我们人生的种种相位带来了奇妙的,不自然的扭曲。
至少我这样认为。

深深的无可奈何的这种宿命的感觉该去怪什么?什么都不应该怪罪。高度发达的圈圈叉叉无非是加速了财富的集中和分散——无论从实质上还是形而上的人心,所有人都可以面对生计把有着自己标签的外衣统统脱掉。什么都不剩下。人的感情也彷徨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挂钩怎么去寄托上面,惶惶然不可终日。
悲凉倒是未必。我还是觉得比较欣赏一本本书中的主人公的态度,已发生的事情业已发生;未发生的事情尚未发生。偶然和必定如此也就是平行的两个解释罢了。(《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